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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奥列塔纤细、疲倦的身影曾经很长时间占据我的心灵，尽管她和我毫无关系。那时候，我是一名教书匠，她是一名虚构的芭蕾舞演员，我爱情圆满生活幸福，她形影孤单茕茕独立，我敏于思而拙于行，她则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惟一的相似之处，就在于我发现自己的梦中经常出现她梦里的意象：深渊！我常常梦见自己面临深渊。致命的深渊，可能飞越过去，也可能飞越不了。是的，飞越不了的深渊! 我在梦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维奥列塔的深渊，是对芭蕾舞的热爱。她不是天才。但是她想成为黑天鹅。黑夜里，她问自己：“假如希望破灭是预先选择的这条道路的必然结局的话，那怎么办呢？除了沿这条路走下去，精疲力竭地在那个没有尽头的悬崖上朝前爬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为了心中的黑天鹅，为了艺术和美，维奥列塔勤学苦练，百折不挠，全力以赴地献身，放弃了爱情，放弃了正常的生活，放弃了一切可能的庸常的幸福。在夜里，她对自己说：即使你明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出息，也没有什么比前功尽弃更糟糕的了。你最好还是沿着这个没有尽头的悬崖毫无意义地爬吧，虽然滑得很，你也得爬，要不顾障碍和失败，痛苦和忧愁，没完没了地排练和小小的角色，冰冷而凄凉的孤独，尖酸刻薄的讽刺往前爬。要摆脱这一切，继续往前爬。然后你还会碰上这些东西，你就再一次摆脱它们，再往前爬。趁自己热情突发之时，不停地加速朝前冲去，朝着远方闪耀着光辉的天际，朝着你自己知道永远也不会到达的顶峰冲去吧。

读《黑天鹅》的那段时间，也是我内心焦灼、挣扎的日子。我读大学做大学问的想法破灭了。我每天浸于琐碎繁忙的事务中无法脱身。我深夜里写诗，为我的诗达不到我要的境界而悲伤。诗歌就是我的深渊。在进入梦乡之后，要飞越深渊，总得经历许多痛苦，形而上的痛苦。

后来，终于有一天，我弄明白了：“我们是否能飞越深渊”其实是一个伪问题，它既不在于我们是否使用了全部力量，也不在于这力量是否足够强大，《黑天鹅》根本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即使能飞越，进入蔚蓝而明朗的辽阔地带，蔚蓝而温暖的地方，进入光的海洋，美依然是无法穷尽的。艺术家的天职，就在于向着深渊飞翔! 弄明白这一点后，我把《黑天鹅》锁在了回忆之中。

《黑天鹅》是保加利亚当代著名作家、诗人鲍·拉伊诺夫的名篇，发表于一九七七年，一九八三年引进国内，最早好像是发表于《世界文学》或者是《外国文艺》上，我记不太清楚了——无论如何，这两本杂志对我的影响太大了，超出于任何一种力量——后来，《黑天鹅》被收入于安徽文艺出版的外国抒情小说选集之中。在各种文艺思潮风起云涌的年代里，它诗意唯美的现实主义写作手法，自然没有吸引来过多的关注，但是它通篇所闪烁着的理想主义却不应当被泯灭。非常庆幸，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人和事后，我还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