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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在给其两度订婚又两度取消婚约的女友菲莉斯的信中称自己为“地窖居民”。这是一个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所面临的惨痛的缺失:他预见到自己应该会发生精神错乱!卡夫卡的紧张和焦虑映射在他的作品中,体验由人与人组成的社会里最触目惊心的世态炎凉,简短而有名的叙述为《变形记》。
《变形记》的开头被我列为举世第二,我在另一篇《梅也翻书之<百年孤独>》里已经回忆过。但我仍愿意在这里再抄写一遍: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他仰卧着,那坚硬的像铁甲一般的背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被子几乎盖不住肚子尖,都快滑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驱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他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
“我出了什么事啦?”他想。这可不是梦。他的房间,虽是嫌小了些,的确是普普通通人住的房间,仍然安静地躺在四堵熟悉的墙壁当中。在摊放着打开的衣料样品--萨姆沙是个旅行推销员--的桌子上面,还是挂着那幅画,这是他最近从一本画报上剪下来装在漂亮的金色镜框里的。画的是一位戴皮帽子围皮围巾的贵妇人,她挺直身子坐着,把一只套没了整个前臂的厚重的皮手筒递给看画的人。
格里高尔在变成甲虫之前,是家里受人尊敬的长子,他是一位公司雇员,有固定的收入,并以此让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过着一份体面的生活。现在,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变成了一个笼罩在这个家庭上空的巨大的噩梦。起初,家人还能够尽点义务,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可是,当他们发现格里高尔变形为虫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格里高尔除了给他们带来耻辱与麻烦外,不会再恢复人形,他们放弃了格里高尔,不再给他喂食,格里高尔奄奄一息,他的尊严丧失殆尽,他不会说话,无法表情,他只有凄凉地以虫形的身份永离这个不能给他一丝温暖的人世。
格里高尔变形为虫,依然处处为他的父亲、母亲尤其是他最喜爱的妹妹着想,他总是羞涩地躲在角落里以免让人生厌,他总是尽量地不打扰家人的生活,他的心里始终保留着温暖的人性。相形之下,曾经得到儿子赡养的父母和得到哥哥疼爱的妹妹,在家庭发生变故后虽然保留着人的体形,精神上却已经变为“虫性”。血缘至亲尚且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疏离与异化是何等的催人泪下!
不过我想,卡夫卡是不需要读者在读他的书后流泪的。廉价的眼泪不能催生世界的美好。读这位先驱的作品,我们当清醒地理解他何以对世界与人性作如此批判。人只有知道自己失落与迷惘的病症,才能去自救并他救!
在上个世纪我的文学启蒙年代里,阅读《变形记》,使我第一次意识到:作家对世界的认识与描摹,是可以无所不能的! 这本书,使我改变了自己认识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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