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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虫自语(旧文) [原创 2006-02-22 18:41:34]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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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书结缘,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九岁那年,我得了一本书叫《高玉宝》。现在很多细节都忘了,只知道高玉宝是一个苦孩子,在万恶的旧社会他大声喊着“我要读书”。读完它,我才知道除课本外,还有许多书,许多有趣的人和事在书里发生。我的读书生涯就此开始了。

那时,小镇里读书人很少,我又不可能自己买书。幸好父亲在邮局工作,他常带些刊物回家。每天放学,我就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一本书。常常是边吃饭边读书,边走路边读书,而夜晚成了读书的最好时光。每月的《儿童时代》和《少年文艺》很快就读完了。于是又读《雨花》、《萌芽》、《小说选刊》、《钟山》……上初中的姐姐也常常带书给我,《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红旗谱》、《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还有许多“文革”中出版的有害无益的书。实在没有书看了,就读连环画。当时中学的校长顾志坚是知青,他寒暑假回城就请姐姐帮他看家。在他家里我看到了整套的《东周列国志》、《水浒传》、《三国演义》……那时的我,心智未启,看书完全是囫囵吞枣,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大段大段的描写也跳过去。我不太懂书里的涵义,也不去追究书里的人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命运忽起忽落。

我没有多少童年的记忆,印象里除了去学校就是读这些书。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中,我快初中毕业了。读太多的闲书没有使我的学习成绩下降,反而使我的理解力有所提高。因为要看书,学习的时间相对减少,学习的效率也就特别高,我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现在很多家长限制孩子读课外书,实在是不可取的。

中考前夕,我们放一周的假,等候预考的结果。我从顾志坚老师那里借来厚厚的一大堆书,大多是那两年的《小说选刊》和《中篇小说选》,看了个昏天暗地。就是那次,我读到了很多后来被视为经典性的作品,如王蒙的《春之声》,张抗抗的《淡淡的晨雾》,张承志的《北方的河》、《黑骏马》,陆星儿的《青鸟》,还有《棋王》、《人到中年》、《绿化树》、《蒲柳人家》、《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还有王安忆、邓友梅、韩少功、汪曾祺、扎西达娃……那些年文坛特别活跃,常常有引起全社会关注的作品,伤痕文学,知青题材,反思小说……这段读书经历,定下了我的人生基调——我成了一名理想主义者。

 

中考成绩发榜了,我考上了中师。这对于一个农业户口的孩子来说,该是多么大的喜事。可我却请求母亲,让我继续留在家里读高中。那时的我,有个读大学做大学问的模糊的想法。看着她勤奋而早熟的女儿,母亲流泪了,我也哭了。我知道读师范可以减去母亲的一个负担。临行前,我对姐姐说:我一定要读更多更好的书,将来我还要写一本书。

到了师范学校,完全陌生的环境使我有些凄惶。我想家,想妈妈,怀念过去的时光。所幸的是学校有个小小的图书馆——说馆,其实只一间大教室,两名工作人员,但里面也有不少好书。由于人手不够,学生借书只能由各班的借书员代借。我主动要求做了借书员。每走进那摆满了书架的大教室里,我的心就会被一种幸福的感觉充实了。我恨不得立即将这里所有的书都读完。

学校对我们管理得很严,晚自修三十分钟后就熄灯,熄灯了每个学生都必须睡觉。可夜晚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多么宝贵,我买了一只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被窝里空气浑浊,隔一会儿就要出来透一口气,还要小心电筒光不能让查床的学生干部看见,否则第二天自己的名字就会被挂在黑板上。直到夜深了,确信学生干部也都回宿舍睡觉了,这才把电筒从被窝里拿出来,取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读那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最令人懊恼的是学生干部会突然返回,在他们的突袭之下,我只好关掉电筒,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看的书中的情节。那时母亲常常奇怪,我的零花钱怎么用得比上大学的姐姐多。她哪里知道,她给我的钱,除了买书,还要买那一两天就一副的电池。

由于没有升学的压力,师范的学业又很轻松,这三年成了我读书生涯中最重要的时光。文学社的老师给我们开了一个书目,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希腊神话到当代西方文学,只要能借到的书我们都读了。厚厚一套《黄河东流去》一周就读完了,而《百年孤独》读了一个通宵。我有几个读书的朋友,我们把各自找到的书交换着读,凑在一起就谈书,谈读书,自然也谈自己的作品。那时的我们真狂妄得可以,所谓“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其实我们连文学的大门都没找到。

 

新武侠小说一直是我最爱看的一类书。我还记得初三时读梁羽生的《冰川天女传》。我倚在教室前的大梧桐树下看书。天色渐渐地暗下去。等教室里的灯亮起来,我才恍然惊悟,回去吃晚饭已经来不及了。一口气读完这本书,晚自修早已结束了。我放下书本,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满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谁说过,凡喜爱《读书》的人,必也喜爱金庸的书和罗大佑的歌。《读书》与金庸,我都珍爱如生命。

 

因为读哲学书籍,我结识了后来成为我丈夫的那个人。裕是姐姐的同学,进大学后,他参加了哲学社。我想借一本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姐姐托他找找。后来他又陆续给我寄了《悲剧的诞生》、《摩西与一神教》等。

有一段时间,我正处于生命的低谷,工作不顺心,没有书读。裕寄给我的这几本哲学书籍伴我渡过了无数个黄昏与夜晚。

一天黄昏,我又带着心爱的书本去学校前面的那座大堤上。夕阳照例鲜红鲜红地挂在西边的天空,田野照旧裸露着它褐色的土地,河水一如既往地寂寞地向前流淌。就在这时,我发现那株柳树上冒出了一片嫩芽。春天又到了。我没有去翻手中的书。看着这片浅绿的嫩芽,谛听着风声和河水呜咽声,我仿佛突然读到了另一本书,一本写于天地之中的书,一本关于生命永恒时间永恒的书。

回到宿舍,我把几本哲学书籍都收了起来。也许有一天,我还会打开它们,还要去阅读它们。那必得等到我参阅了人生这本大书,必得回答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这个问题是高更题在一幅画上的,它同样萦绕在我心头。多少年了,我不停地读书,不停地问自己。答案是没有的,但每一本书都通向它,每一个日子也都通向它。

 

提到读书,就不能不提到W,我的老师、朋友、兄长……是他,教会了我读书的方法;是他,使我领悟到要和书本融为一体;是他,使我至今保持着理想与热情。

八九年年底,浪迹天涯的W回家小憩,我带着一叠诗稿拜访了他。那天,酒淡如水,怎么也喝不醉。一杯酒佐一首诗,厚厚的诗稿读完时,W站起来,走出门外,望着天空,他说:“你的诗超过了一般意义上的好。”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诗写得好,而是我诗中的唯美唯真唯善的追求深深打动了他的心。

后来,很多个周末,我坐上破旧的农三轮卡,转几次车去他的家。到时一般天色已晚。然后我们就坐在灯下长谈。他说,世界其实是一个隐喻,我读了《西绪福斯神话》;他说,人不能向命运或神屈服,我读了《俄狄浦斯》;他说,诗是对光明和美的向往与追求,我读了《英雄挽歌》……他说了很多话,我读了很多书。

不久,W又要走了。临行前,他送给我三本书:《纳尔齐斯与哥尔德蒙》,这本书曾陪他走过天涯海角,另两本是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几年以后,我读到一本《绿色教会》,那里有个与上帝比邻而居的无名氏,他选择了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的生活方式。我把书寄给了W。

 

要想在这篇文章里写尽我对书的痴迷,其实是不可能的。所有那些和我一样热爱书籍的朋友,你们能说尽自己和书和感情吗?有许多事我还没写上,比如我将工资的大部分都换成了厚厚薄薄的书;比如有许多书我至今无缘读到至今神往不已;比如我的母亲常骂我是书呆子,她不知道我恨不得变成一只书虫钻进书本里直到老死;比如我的儿子刚周岁半每天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要书书读”,因为我的床头堆了很多书,包括我买给儿子的各种幼儿读物。

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我说,在书店工作,卖书或者做仓库保管员都行。那样,我就可以读很多新书了,还可以为同样爱书的朋友留下他们喜爱的书籍。

实际上,这两年我的生活离书本很遥远。我又教书,又独自抚育孩子,读书的时间都被家务蚕食了。在许多个无眠的夜晚,面对站在黑暗中的书柜,我轻轻地问书本,也问自己:我们什么时候再叙缘呢?

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书本是永远站在那里等待我的,就像我永远对书本充满期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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